到金澤（金沢）旅遊，許多人首先想到的總是著名的兼六園，又或金澤21世紀美術館；不過，我最想推薦的，卻是隱藏於市中心主要景點之間的「鈴木大拙館」。這座由日本建築大師谷口吉生（1937-2024）設計的建築，不華麗也不特別搶眼；然而不論任何季節，抑或晴雨陰晴，始終散發一種沉靜深邃的力量。水庭、光影與留白，展現出鈴木大拙（D. T. Suzuki，1870－1966）禪宗哲學中，一種既平靜而強大的能量場，亦是我在金澤市云云遊點中最喜愛的一個。
在到訪鈴木大拙館以前，我對鈴木大拙先生其實沒有太多的認識和了解。後來再多看資料，方發現鈴木先生正是將日本禪宗哲學推廣到西方國家的先驅。
鈴木大拙，本名鈴木貞太郎，1870年生於石川縣金澤市。少時已對宗教與哲學感興趣，青年時曾在鐮倉圓覺寺（円覚寺） ，先後追隨今北洪川1及釈宗演2參禪。24歲時，由釈宗演授予「大拙」之居士號，自此以「鈴木大拙」之名聞世。
鈴木大拙曾在青梅竹馬在好友西田幾多郎鼓勵下，入讀東京帝國大學文科大學哲學科，唯後來選擇中途退學，並致力宗教哲學與佛學研究。27歲時鈴木大拙遠赴美國，十多年間從事佛教典籍的英日翻譯工作，積極向西方社會介紹佛學與禪宗思想。回日本後，擔任大學教授擔。1933年，鈴木大拙將《楞伽經》譯成英文，成為將禪宗帶到西方的先導者。鈴木大拙與胡適
翻查相關史料，方發現鈴木大拙與中國頗有淵源。他曾兩次到訪中國，考察當時佛教的狀況。據悉，鈴木大拙當時到過上海、北京等地的佛教寺、道觀、名勝、大學及圖書館等遊訪，更與不少宗教及學術界名人會面。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，是他與胡適的會面，以及其後圍繞禪宗本質展開的學術論辯。胡適講求歷史、考證與邏輯，鈴木則追求體驗和領悟。鈴木大拙在中國之行回到日本後，同年（1934年）撰寫了《支那佛教印象記3》，及後更給胡適及魯迅等贈書，成為宗教學術佳話。
在我眼中，金澤市的「鈴木大拙館」並非一座鉅細無遺地展示鈴木大拙生平與軼事的人物料資館；它更像一座向這位生於金澤的禪宗哲學家致敬的「禪之體驗館」，讓來者透過空間、光影與靜思，親身感受鈴木大拙的思想世界。
谷口吉生詮釋鈴木大拙哲思世界
鈴木大拙館由日本建築大師谷口吉生（1937-2024）操刀設計，2011年建成，是其晚期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。
谷口吉生向來以極簡而精準風格見稱，常以簡潔的幾何及清晰的線條，展現出無盡的感官。不僅營造空間美感，更常帶來更大更深邃的感官世界。即使置身於面積細小的建築中，仍予人非常空廣的思緒空間。
「禪悟應該是一個人內心生活的結果，而非來自外界的語言灌輸。」——鈴木大拙 《禪與日本文化》
鈴木大拙館正是在谷口吉生建築的演繹下，透過精準的空間布局——包括運用水與庭園，捕捉自然變化的光、來去無聲的風、捉摸不定的影，將鈴木常常強調的「自由（自我依靠）和自在（自我存在）」，化為建築空間，讓人親身去感受和實踐。
鈴木大拙館規模不大，由門口走進黑色幽深的「內部迴廊」，就是小小的「展覽空間」和「學習空間」，再沿路走到「外部迴廊」，從這裡以及相連的「思索空間」來細賞「水鏡之庭」。若只是循著路線走一趟，不消十多分鐘便能參觀完畢；不過，若果願意停下腳步細思，眼前不再只是展覽與建築，而是走進鈴木大拙的禪意空間。
「展覽空間」是關於鈴木大拙生平和哲學思想的展覽，展出著作、照片和書籍等，裡面不可拍攝。「學習空間」則設有閱覽座位，可以讓人閱覽鈴木的著作。步出室內區域，迎來豁然開朗的景致。沿「外部迴廊」走，眼前就是令人屏息的「水鏡之庭」。
忘記時間的禪意空間
谷口吉生刻意營造「L」型的走廊，讓光影成為建築的一部分。太陽光影隨著時間推移，會在不同時份將建築旁的樹影映照在淺淺的水面。偶爾迎來微風，泛起輕輕漣漪，搖曳的光影又反射到牆面之上。來到這裡的訪客，都不其然安靜起來，沒有人大聲談話喧嘩，就怕破壞這裡的氣氛。
「思索空間」是一間小巧的方形斗室，樓底很高，四面各有一扇門，其中三面朝向「水鏡之庭」。門上裝有細木條製成的橫柵，敞開時，室內迎來柔和自然的光影；把它關上，瞬間化成另一個冥想空間，人們可著按自己想法調節。
我最初以為只會在這個斗室拍幾張照就走；然而，當坐在榻榻米椅子上，三面門對流迎來的清風，伴隨偶爾傳來的鳥語，光影輕搖，那份平和、閑靜、安逸和放鬆，讓我足足在這裡坐上良久。
由雨天到晴天
我兩次到訪訪鈴木大拙館，恰好在秋天，周邊的楓樹開始換上點點顏色。第一次正值下雨，原以為濛濛的天色讓景觀變得遜色，唯當我走到「思索空間」靜靜坐著，耳際迴盪著淅瀝的雨聲，再凝望著打落「水鏡之庭」的雨點泛起的層層漣漪，動人得令人完全忘記了時間。
因為下雨，我不得不將步腳稍稍停下，站在門邊，呆呆地看著雨、聽著雨、嗅著我最喜歡下雨的的氣味（有人都喜歡這種無法形容的氣味嗎？）。
數天後，我趁天色放晴，決定再到鈴木大拙館一趟。陽光灑落庭園，抬頭是青空藍天，到處被光影包圍。上次因為下雨沒有走到隱藏在外面的「露地之庭」，今次循著石步道走到水庭園的對面，在窄窄的門中，從另一角度欣賞谷口吉生為鈴木大拙館設計的巧思。與早兩日沉靜的雨天相比，景致雖不同，為內心注入的自然能量卻同樣強烈。
「禪悟應該是一個人內心生活的結果，而非來自外界的語言灌輸。」——鈴木大拙《禪與日本文化》
館內簡介說，鈴木大拙館本來就希望訪客能以自由自然的心情與鈴木大拙相遇，不拘泥逐字理解，而是以自身細味當中帶來的感動和心靈變化，探索沉潛的內心世界。回來後，我到圖書館借來鈴木大拙的作品，以了解這位佛教禪學家的更多想法。縱使，鈴木先生的禪宗思想、對「般若」的哲學，大概仍需時日由生活中慢慢消化與體驗實踐；但此時此刻，在鈴木大拙館感受當下的一刻，仍然值得好好留住。
鈴木大拙館
地址：石川県金沢市本多町3-4-20
電話：+81(0)76-221-8012
開館時間：09:30～17:00（最後入館16:30）周一休館
入場費：一般JPY310（2026年10月）
交通：乘坐北鐵巴士「城下町金澤周遊巴士（左回）」（北鉄バス「城下まち金沢周遊バス（左回り）」）於「本多町」站下車，徒步約4分鐘
關於作者：往來日本接近80回，足跡遊遍日本47個都道府縣。在日本各都道府縣進行採訪，於不同媒體撰寫日本相關之旅遊文章。曾多次遊走日本東北多地，於不同季節感受慶典、自然風光和美食等，尤其喜歡看日本之歷史文化、建築藝術、喫茶店、神社等，對日本飲食、咖啡文化、日本酒及清酒文化有濃厚興趣。
註釋：
- 今北洪川（1816-1892），日本幕末至明治時期的漢傳佛教禪宗南宗五大流派「臨濟宗」之禪僧與儒學者 ↩︎
- 釈宗演（1859-1919）臨濟宗禪僧 ↩︎
- 1934年鈴木大拙第二次訪華考察中國佛教後，同年10月由森江書店出版的一部遊記與考察報告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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